覺悟(外一篇)
作者:馬寶山
司空曙,字文明,河北永年人。唐大歷年間考取進士,先是做個小文官,后任拾遺職、縣令。晚年進入西川節度使幕府,任水部郎中。
司空曙一生就兩個愛好,一是作詩,二是尋山訪僧人。
這一天,司空曙進山,看望他的老友衡岳隱禪師的。司空縣令走進山門,恰在此時,禪師背著禪袋走下臺階,迎面見是司空曙,便笑道:“司空縣令又與貧道論法來了?”
司空曙揖拜過說:“有些日子沒來了,想禪師的山茶呢。”
禪師拉住司空曙的手:“我這里有更好的茶,那要等到下晌才喝。你先與貧道下山化緣去吧。”
司空曙無奈與禪師一起下山。他們渡過一條小河,來到一個小村。在村口見一個漢子背著一個老嫗匆匆走,被禪師叫住:“霍屠,哪里去?”
漢子一愣,忙笑著說:“老娘病了,瞧郎中去。”說著神色匆匆走了。
漢子四十多歲,面相惡。司空曙對禪師說:“這個漢子面相顯惡,卻有一片孝心啊。”
禪師不屑地“哼”一聲:“他有什么孝心,一個惡徒。他哪里去找郎中,他要把老娘扔進山里去哪。”
“豈有此理?”
“不信?你等著下午看。”
霍屠背著老娘走了很久,來到山下一潭水邊。母親說:“兒啊,娘口渴,喝一口水再送娘進山吧。”兒子放下娘去取水。他在水潭邊蹲下來,只見水中一片荷葉,上面一老蛙安閑地臥著,荷葉被四五個幼蛙推著在水里漂游。霍屠看得呆了,也看出一絲人性。蟲蛙都知道報娘恩,自己卻……他狠狠扇幾下嘴巴子,跑到娘面前,再背起來說:“娘,潭水冰冷,咱們回家,兒煮茶給娘喝。”
……
下晌,司空曙與禪師在禪房里喝茶。忽然霍屠汗流浹背,背著老娘氣喘吁吁來見禪師:“師父,救救我這個作孽的逆子吧。”
“阿彌陀佛。”禪師道:“自作孽,自去救,別人怎么救得了你呀。”
霍屠帶著哭腔求禪師說:“我怎么去自救啊?”
“孝敬你娘,養老送終。”
禪師在寺院騰出一間屋子,讓霍屠和老娘住。叫霍屠天天為老娘端茶倒水喂藥侍奉。可惜老娘七天后就去世了。霍屠安葬了老娘,問禪師:“我已經為娘養老送終了,罪孽可除?”
禪師說:“你一身罪孽,七日何除?”
霍屠眼睛又紅了:“就沒有辦法去除我的罪孽了?”
“有!”禪師說:“我叫寺里塑像師傅,按你母親模樣塑泥像一尊。你每天早晨在娘的塑像前跪拜一個時辰,晚上再拜一個時辰,早晚敬拜。等你母親塑像哪天感動得眼睛流淚了,說明老娘原諒你了,你的罪孽也就去除了。”
一年后,一個雪天,司空曙再一次光臨寺院。他一進院子,只見一個院工正在院子里掃雪。他先是掃出一片空地,將一把一把谷物撒在空地上,一聲哨響,寺院四周樹上的鳥兒“呼啦啦”飛過來爭搶吃地上的食物。院工再一帚一帚掃雪,一直掃到司空曙腳下,抬頭見是司空縣令,急忙禮讓:“大人來了,快請。”
院工是霍屠,卻與一年前的那個惡相判若兩人,眼前的霍屠滿面笑容,一臉慈祥。
司空縣令笑了笑,別過霍屠,走進禪師的禪房。一壺新沏的山茶,正裊裊飄香。
“來啦?”禪師看著一身霜雪的司空曙說。
司空曙一心想的是前后判若兩人的霍屠,奇怪,怎么變化這么快呢?問禪師:“霍母塑像流淚了?”
禪師呵呵一笑:“一個泥塑怎么會流淚呢?我讓霍屠天天跪拜,是想讓他天天去反省反思,讓他鐵石的心腸變得柔軟。善良慈悲占據他的心靈,心中惡魔自然就驅除了。心中充滿了陽光,臉上必定燦爛。”
“領教。”司空曙拊掌大笑:“大師神也。”
司空曙和禪師交往多年,與其他僧道也是多有往來,寫下許多給僧人道士的詩章,如《云陽寺石竹花》《題凌云寺》《遇谷口道士》等等。其中《贈衡岳隱禪師》一詩為晚年作,傳播甚廣:擁褐安居南岳頭,白云高寺見衡州。石窗湖水搖寒月,楓樹猿聲報夜秋。講席舊逢山鳥至,梵經初向竺僧求。垂垂身老將傳法,因下人間遂北游。
一個春天,司空曙又來寺院,和禪師在寺院后面的小山上走走。司空縣令說:“我怎么聽見這滿山的小草在私語,滿坡的黃花在歌唱啊?”禪師撫掌大“呵呵”一笑:“一念覺悟,萬事花開。大人明心見性,悟道了,悟道了。”
太極
兩年前,韓愈在朋友那里抄錄到一首詩:楚血未干衣,荊虹尚埋輝。痛玉不痛身,抱璞求所歸。讀過有一種顫寒的感覺。便揣摩作者應該是個棱角突兀而曠達散淡的人——這個人叫孟郊。
韓愈想,遇到此君應該做個好朋友。
貞元元八年,韓愈進京趕考,住在墨子街一家客棧里。墨子街不少客棧、會館都住進一些進京趕考的學子。有住一兩個月的,也有住三五個月的。說是備考,其實大多人是在京城托門子,千方百計拜朝官做門生,走應試的捷徑。韓愈在客棧住了二十幾天了,天天閉門讀書。他發現樓上一間屋里的書生,也是天天閉門讀書,門上還貼著“君子勿擾”四字謝客。韓愈問堂倌,樓上那人是誰?堂倌告訴他,“湖州孟郊”。
韓愈興奮不已,立即上樓,看到門上四字卻猶豫。幾次三番終于去敲門,半晌,里面才有應聲:誰呀?
“我,請開門吧。”
又一小會兒,門開了一條小縫,見是陌生面孔,指一指門上“君子勿擾”四字。韓愈一笑,背誦:痛玉不痛身,抱璞求所歸。孟郊一愣。他的這首詩流傳并不廣呀,這人怎么就能背誦得來呢,問:“先生你是?”
“河南韓愈。”
孟郊敞門迎客:“啊呀呀,退之(韓愈字),昌黎(韓愈別稱)先生,失禮,失敬了。”
初次見面,二人談得甚歡,只是韓愈有所顧忌不敢久坐,不到半個時辰就下樓去了。
從這一天開始,韓愈叫廚房給孟郊每頓添了兩道菜,還時常送些水果上樓。
這樣一個月就過去了。在臨考前一天,韓愈想休息放松一下。一早上樓找孟郊,約他一同游蓮花寺。
他們在寺里游覽,再拜過菩薩,出寺門。只見一株柳樹下一個算命先生打招呼:“兩位學子,求過菩薩了,不求一卦嗎?”
韓愈站住:“先生怎么就知道,我們是趕考的學子呢?”
算卦的先生指了指身后的招幡,上面寫著“劉半仙”。韓愈呵呵一笑:“哦,是神仙啊。那就給我們卜一卦吧。”
韓愈先報過生辰八字,先生掐算一番:“年輕人,好命相,一考中的。”先生再問孟郊的生辰八字,孟郊說:“命里有則有,命里無算也沒有,聽天由命吧。”說著就拉住韓愈的胳膊要離開。韓愈將幾個銅板放在卦案上,緊走幾步趕上孟郊。孟郊說:“一個江湖術士,你也相信?”
貞元八年的進士考題為“不遷怒不貳過”。韓愈不知道為什么,這一年的試題竟與上一年的試題一樣。上一年他做過,卻被考官陸贄看后擲之一側。韓愈沒有猶豫,一字不改地再把舊作寫在卷面上。這一次閱卷的還是陸贄主考官,看后,感到此卷似曾相識,他又看了一遍,拍案叫絕,說道:“好文章,完全是古文風格,沒有一點駢體文的味道,若不細看,差點埋沒人才呢。”
韓愈考中了進士,還名列榜首。遺憾的是孟郊沒有考中。直到貞元十二年,孟郊46歲,第三次應試,才進士登第。幾年后,朝廷任命孟郊為溧陽縣尉。這時候,韓愈已經是宣武軍節度使觀察推官了。
赴任前,兩位詩友再游蓮花寺。他們剛到寺院門外,被柳下那位算卦先生喊住:“二位是來寺院上香還愿的吧?”
“您怎知道?”韓愈呵呵一笑問。
先生也是呵呵一笑:“你們一個官場直步青云,一個新榜提名,不該上香還愿嗎?”
“到底是神仙,法眼通透。再給我卜一卦吧。”韓愈坐到卦案前。先生不問生辰八字,直接掐算,說:“您的官運剛剛開啟,官是有你做的。只是是非口舌不少,須處處小心才是啊。”
韓愈掏出幾枚銅板放在卦案上就走進寺院了。
孟郊自然是不算的。
第二天,孟郊上路赴溧陽做縣尉去了。
性格孤僻寡合的孟郊很不喜歡官場虛與委蛇那一套,心也不放在政務上,常常相約一些文人騷客到城外一個叫投金瀨的水域、澤畔行吟,徘徊悱惻,以致曹務多廢。惹得縣令很不高興,另請他人代做縣尉的事,也把孟郊的薪俸分一半給那人。孟郊窮困至極,沒有幾年就辭去溧陽縣尉一職,再返長安。這時候韓愈的官職更高了,已晉升為史館修選,正興致勃勃為朝廷編撰《順宗實錄》呢。
孟郊來長安,與韓愈一起第三次游蓮花寺。已是史館編修的韓愈由一幫侍從陪伴著,阿諛奉承不絕于耳,令孟郊很是不爽。一到蓮花寺門口,孟郊就說:“我在外面坐坐,你們去吧。”說過就走到柳樹下面。
那位算命先生還在這里擺案,見是孟郊,讓座。孟郊說:“先生在這里算命有多年了吧?”
先生伸出三個指頭:“三十年啦。”
孟郊呵呵一笑:“半個甲子啦,給千百人算命,不知道是否給自己也算過命啊?”
此話有些刻薄,先生卻不計較:“不管給多少人算命,其實算的就是兩個字,命運。命運是啥?也是兩個字,得與失。得到的不一定就得到,失去的也不一定失去。得與失都是一時的,互為轉化,就像太極圖里的黑白魚,轉啊,轉啊,怎么轉都是一黑一白,一上一下。”
先生的話,真是說到孟郊心里去了。他把身上所有的銅板都翻出來,堆到卦案上。先生急忙制止:“先生,你我隨便說說,怎能收您的錢呢。”
算命先生的話不僅慰藉了孟郊的心靈,也受到人生啟發。后來孟郊雖然也任過興元軍參謀,試大理評事等官職,卻“一日不作詩,心源如廢井。”一生寫下五百多首詩,流傳至今。
韓愈很是贊賞孟郊的詩,評價說“橫空盤硬語,妥貼力排奡”。
元和九年夏末,孟郊暴疾,卒于河南閿鄉縣,終年64歲。韓愈等友人湊了幾百貫錢將孟郊安葬于孟津鳳臺。
韓愈專門寫詩,以追念詩友:
孟郊死葬北邙山,
日月風云頓覺閑。
天恐文章渾斷絕,
再降賈島在人間。
說來,韓愈官至吏部侍郎,官職夠大了,官也做得不錯。身后卻很少有人記得那個吏部侍郎大人,可是人人都知道,唐朝有位偉大的詩人,叫韓愈。
注:本文已獲作者授權發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