鳳凰劫（小小說）

 

作者：盧先發

 

朱連著打了好幾下打火機，那火苗卻像故意作對似的，怎么也不肯冒出來。的士司機斜了他一眼，輕聲提醒：“車上不能抽煙。”

 

朱此刻滿心都是焦躁與憤怒，猛地吼道：“儂管老子！” 那聲音帶著十足的狠勁，司機被他這兇蠻的氣勢一下鎮住了，張了張嘴，終究沒再吭聲。

 

朱費了好大勁，總算打燃了火機，深吞一口煙。憤怒的情緒在胸膛里和那劣質香煙的辛辣糾纏在一起，好似一場激烈的爭斗，他猛地咳了兩聲，胸腔都跟著發疼。

 

朱煩躁地把香煙狠狠甩出去，頓了頓，將聲音放緩了些：“師傅，你開快點。” 他心里清楚，要是不在虹橋機場外攔住孔，等孔進了機場內，他就真的一點辦法都沒有了，“機不可失，時不再來”，他不能讓孔就這么跑了。

 

朱的這場噩夢，始于那套房。望著日益飛漲的房價，他連首付都拿不出，滿心焦慮。聽聞孔在炒股方面很有本事，被大家稱作 “股神”，他便咬咬牙，買了一條藍軟利群，忐忑地站在了孔的面前。

 

孔當時正埋頭專注地研究股票，屏幕上花花綠綠的線條仿佛是他的戰場。當朱結結巴巴地說出自己想跟他炒股時，孔驚訝地睜大了眼睛，仿佛聽到了什么不可思議的事情。

 

孔指著屏幕上復雜的日 K 線，問道：“你看得懂這些嗎？” 朱老實巴交地搖搖頭：“不懂。” 孔又把一張報紙攤在朱面前，指著頭條的財經分析文章：“這篇呢？” 朱拿起來，逐字逐句讀完，皺著眉說：“一知半解，不太明白。” 孔像趕蒼蠅一般不耐煩地扇扇手：“那儂回去，把煙拿走！” 朱卻像鐵了心一般執著：“都說儂是股神呢，儂叫買啥我買啥不成嗎？”

 

孔依舊堅決地把朱攆出了房間。朱站在門外，望著緊閉的房門，滿心不甘，暗暗發誓一定要打動孔。

 

時光回溯到兩年前，為了一項業務，朱和孔起了爭執，兩人互不相讓，情緒越來越激動，最后一言不合，朱沖動之下一拳砸去，孔的眉角頓時鮮血直流，縫了好幾針。從那以后，兩人之間便有了一道難以愈合的裂痕。

 

可如今為了炒股買房，朱不得不施展磨人軟功。輪到孔值日時，朱總是先行一步，早早來到辦公室。孔到的時候，地已經掃得一塵不染，窗口擦得明亮干凈，水也燒開了，熱氣騰騰。朱甚至還特意買了上等的竹葉青，精心把茶沏好，輕輕擱在孔桌上。

 

有次團隊聚餐，大家都喝得酩酊大醉。朱借著酒勁，一把抱住孔的頭，涕淚橫飛地哭道：“我知道那次我不該打儂，原諒我吧。” 孔無奈地嘆了口氣：“跟那事沒關系。儂的知識結構、智商情商，真的跟炒股搭不上邊。” 朱哭得更厲害了，鼻涕眼淚全甩在了孔身上：“如果不炒股，儂說我們買房的夢想能實現嗎？” 那悲戚的模樣，好似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
 

孔終究還是心軟了，定下了嚴格的 “紀律”：不拿飯錢炒；不拿孩子的讀書錢炒；不管什么時候，只能半倉操作，他叫買則買，賣則賣，不能問為什么。朱連連點頭，滿心期待著能借此實現自己的買房夢。

 

起初，朱按照孔的要求，小心翼翼地用小資金炒了幾個股票。每一次買入和賣出，他都緊張得手心冒汗，眼睛死死盯著屏幕。幸運的是，都掙了錢，這讓朱嘗到了甜頭，也對孔更加深信不疑。孔見時機成熟，便把朱拉到了辦公室的角落，神色凝重地說：“想暴富，在股市里只能炒重組股，我研究了很久，‘鳳凰’這只股有大機會，就是風險不小，你敢不敢跟？” 朱一聽能暴富，想都沒想就點頭：“儂是股神，儂說行就行，我信儂！”

 

于是，他們開始操作 “鳳凰” 這只股票。先是在 3 元建倉，本以為會一路上漲，可沒想到市場變幻莫測，股價跌了好幾個月，一路跌到了 2.56 元。孔看著持續下跌的股價，內心也有些焦慮，但他知道這可能是黎明前的黑暗，咬咬牙對朱說：“加一點吧，這是機會。” 朱雖有些猶豫，但想著孔的 “股神” 名號，一咬牙把剩下的錢一股腦全壓了上去。然而，股價就像斷了線的風箏，還是止不住地跌，每天一點一點地往下掉，最后跌倒了 2.08 元。看著賬戶里不斷縮水的數字，朱徹底慌了神，“屋漏偏逢連夜雨，船遲又遇打頭風”，他感覺自己仿佛置身于無盡的黑暗之中，看不到一絲希望。

 

更要命的是，孔突然不來上班了。朱四處打聽，才聽說他一家人已經辦好歐洲的移民手續，準備遠走高飛。朱的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預感。

 

周五下班前，朱心急如焚，趕忙請教辦公室另外一個被稱為 “股神” 的李。李打開 “鳳凰” 的資料，臉色瞬間變得凝重：“完了，這個股票要退市了！” 朱聽到這話，雙腿一軟，幾乎被嚇癱：“那我趕緊拋嗎？” 李無奈地搖搖頭：“儂拋不掉了，它下周一就暫停交易了。” 末了，李還加了一句：“孔陰得很，儂怎么聽他的。”

 

朱回到家，躺在床上，望著天花板，一夜無眠。他滿心懊悔，知道自己可能被孔算計了，孔這是要他為當年那一拳付出慘痛的代價。

 

第二天，朱剛得知孔一家要去虹橋機場，便立刻翻開桌屜，把一把瑞士軍刀放進褲兜，隨后沖出門，攔了輛出租車。

 

朱趕到機場時，孔的一家正在機場入口外的一輛別克商務車邊整理行李。朱快步上前，扯了扯孔，聲音帶著憤怒與焦急：“‘鳳凰’怎么辦？” 孔卻大笑起來：“涼拌。” 朱怒目圓睜：“儂知道它要退市？” 孔聳聳肩：“炒股的人都知道啊，儂不知道？” 朱氣得渾身發抖：“儂沒說我當然不知道，儂不該隱瞞，不該還叫我買，我 40 萬的買房本錢，每股成本 2.66 元，現在跌到了 2.08 元。” 孔卻一臉輕松，還在打著官腔：“炒股有風險，入市需謹慎。” 朱再也忍不住了，爆了句上海土話國罵：“儂冊那個屁話。” 孔見朱動怒了，伸手一手摟住他，一手拍他前額：“儂個壽頭，儂就等著‘鳳凰’重生給儂抱金娃吧！我研究了它的重組方案，成功概率很大，到時候你就發達了！”

 

可惜，朱在孔說 “儂個壽頭” 的時候，積壓已久的憤怒沖破了理智的防線，他猛地揮起了瑞士軍刀……

 

孔的家人發出驚恐的尖叫，周圍的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呆立當場。朱望著手中染血的刀，如夢初醒，可一切都已經無法挽回，正所謂 “一失足成千古恨，再回頭已百年身”。

 

法院審定認為，朱、孔雙方在炒股過程中均存在一定過錯，被告朱存在自首、坦白、悔罪等情節，最終判處朱有期徒刑。

 

在獄中，朱每日都在悔恨與煎熬中度過，他無數次在深夜里痛哭流涕，后悔自己的沖動。3 年零 4 個月后，ST 鳳凰重組成功并復牌，股價直接在 44.88 元開盤。

 

朱的家屬在探監時，幽幽地說：“我把股票都拋了，我們的債務全清了，我們以后的生活也都不愁了。”

 

朱聽到這話，如遭雷擊，撲通一聲跪地磕頭，淚水奪眶而出：“恩人吶，老天呀，法院該判我死刑啊……”

 

他的哭聲在監獄的墻壁間回蕩，充滿了無盡的痛苦與悔恨 。

 

注：本文已獲作者授權發布